京华烟云(上)

        A moment in Peking，北京一刻，是直白的不算很有美感的短语。然而译作“京华烟云”，唇齿间的味道便大不相同。前者是欧美文学的实，后者则落脚到了中国文学的虚。另有一个译名是瞬息京华，也是很美的一种译法，然而就小说本身而言，则是不及京华烟云传神的。

        接触林语堂先生的作品，从散文到小说，以及其它诸多文体也都算有所涉猎，却说不清为什么总有些浅尝辄止的遗憾。京华烟云也是，英文原版在床头放了两年，却还是只把中文版读来读去，又走马观花的看了电视剧，把原版抛在一旁。要谈认识不免会有些底气不足，却又有些话是不吐不快，那么就说说对于几个人物感慨吧。顺便可以借用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来为自己挡挡砖头。

木兰与荪亚

        书中的姚木兰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物，聪慧可爱、灵动美丽、温婉能干……形容起她来似乎用来形容女子的一切的美好词汇都不过分，也真真是受得起蕙质兰心这个词了。如果一个人要是不喜欢木兰，除了她的完美让人不安，大概便是嫉妒了。

        木兰是一个生活得现实又理想的女子。因为母亲“重男轻女”的教育哲学，她会做当时普通人家女孩子会做的家务，煮的花生汤让曾家上上下下赞不绝口；然而因为有个超然物外的父亲，她又会普通女孩子不会的许多事。上天文，下地理，甲骨文，中医。她对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清晰却不尖锐。因为生活一直富足，她比一般人更懂得享受生活，却不为享受所累；她懂得礼节，甚至懂得繁文缛节，却不受制于之；她的生活原本是充满了条条框框，然而却可以在这些条条框框之中寻找到心灵的自由。

        林语堂先生或许是舍不得去让木兰与立夫在生活中磨平彼此的棱角，于是他把木兰指派给了温和许多的水命的荪亚。荪亚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与木兰在一起，他不够聪明，至少灵气不够。他跟不上木兰的脚步，尽管美好如木兰，总会时时来等他。他对于外物是不在意的，满足于自己安稳富足的生活，不想去改变什么。按照现时的观点，荪亚只是个出身很好，温吞吞没用的男人。然而木兰对此并不在意，我想她或者是用一种无用之用的态度看待荪亚，这样，就通透许多。除了一次小小的盲目的出轨，荪亚对木兰一直是很好的。他从小就爱木兰，以一种简单得近似于观赏的方式爱着木兰的美好，也正是这种方式，成全了金入水而生的璨璨之光。

        这说的是书中的荪亚。电视剧中的木兰或许反而比书中的木兰更真实，这样讨喜的角色其实总是很难演的，演得不到位造就了真实。但荪亚却是个稀烂的人物。他继承了书本中荪亚的温吞没个性，却又加上了体仁的糊涂与不孝。他一心要追求他的自由和幸福，毫无顾忌地践踏妻子和父母的尊严，却从来没有想过，倘不是坐拥万贯家财，凭他那点本事有什么资格追求所谓的爱情。而曹小姐也实在是冤。原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银屏的故事加在这样一个柔弱善良又单纯的女孩身上，生硬得可怕。曹小姐毕竟是受过教育的，即便是爱荪亚爱的死去活来，一定要跟他天长地久，也绝不会是同没念过书的丫鬟一样的做法。荪亚最终还是“醒悟”了，明白了身边这个女子的好，于是安安稳稳做回书中的荪亚。这样的改编大抵是因为编剧导演觉得电视剧要追求冲突，书中的荪亚所能制造的效果恐怕现在看惯了韩剧的阿姨们实在会觉得无趣。杂糅荪亚和体仁，既加剧了冲突，又减少了主要人物，好像是一举两得，然而，仔细推敲，确是下下之策。 

木兰与立夫

        我想说木兰和立夫是相互理解相互欣赏相互信任的，却觉得这样的说法很做作，毋宁直接一点说，他们是相爱的。相互理解相互欣赏相互信任的人随着时间的冲刷终会相忘于江湖，多年之后提及或许欣喜或许是熟悉；然而他们二人，即便从此一生再也不见，总是彼此心里的一碗热汤，足以温暖心怀。这是自然的，他们两个是众人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更是对方心目中理想的人物。他们的相遇是浪漫的，熟识是顺理成章的，节奏舒服合乎礼节却又让人惊喜。谁又能对爱情的产生要求更多呢？然而，他们都是在爱情之外有着太多牵绊的人，或者说是因为命运和自律而给他们制造了许多牵绊。他们都不懂得背叛别人，所以只能背叛自己的感情。苦不苦遗不遗憾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说清楚，只是当立夫入狱木兰只身去救出他之后，一切那么明白，明白到不容旁人怀疑，却又坦然大方，那时，同样善良的那另外两个人，心里各自会下着一盘怎样的棋。莫愁大概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姐姐和立夫是相爱的吧；荪亚或许从不曾想过去要求木兰把一整个自己交给他——即便没有立夫的存在那也是不可能的。然而，在一场婚姻当中，即便不能强求，谁又不期望自己是那一个唯一呢？

        相爱而不能相守总是不完满的，也许众人都在猜测木兰和立夫如果能在一起将会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对。然而，或许就像林语堂先生的分析，他们会改变对方。尽管他们也可以很好的生活在一起，然而被推着走的立夫不会觉得不快乐却未必不会感到茫然，因为他在木兰身上找不到在莫愁身边的安定感；而木兰也会因为女子对于所爱之人天然的屈从，而失去那些追求自然的本性。所以，还是如立夫所言，太完美，不是虚伪就是遗憾。遗憾本身，也成全了另一种完美。

莫愁与立夫

        莫愁其实也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子，只是她不像木兰那么理想；莫愁其实也是一个才不折不扣的才女，只是她不像木兰那么奇。莫愁是比木兰更安于命运的一个人，仿佛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恰如其分，当然，这也许也是出于命运对她的眷顾。她深知丈夫与姐姐之间的爱情，更深知那份感情从未曾有过非分之想，所以她保持着一份安宁平和，以一种严谨而又似闲庭信步的态度操持着自己的婚姻。立夫的家世自然不如曾家，她或许比较过，却也不曾要求木兰那样的看似更好的生活。作为妻子，她深知立夫作为丈夫的好，因此不强求，不责备。

        至于立夫，既然注定不能与爱着的木兰相守，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以这种方式与一直器重他的姚老先生结亲。莫愁从何时起在他眼中不再是妹妹而是妻子对于他也许并不重要，其实，即使是作为亲人相守一辈子，他也没有更多可以抱怨的。倘同木兰在一起，我想很多时候他们生命的走向会因为一时的激情而改变，因为他们俩的姿态都是向前的。而莫愁避免着对于立夫的推动，给了他更多时间沉思与抉择，也就是给了他更多时间成长。

        电视剧中对于莫愁的改编则是另一大失败。书中的木兰与莫愁相互映衬着，衬出了各自的好，也衬出了各自的缺憾。在电视剧中，编剧似乎把莫愁身上所有最可爱的品质都放到了木兰身上，却把莫愁改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其实有时候人和人相比，除了极主观的喜好，谁也比较不出个更好的。然而这电视剧却陷入了思维定势，一定要有一个最好的主角，旁人的存在只是作为一个道具，多么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