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依旧能回想起第一次读到周敦颐《爱莲说》时的心情。茫然复又茫然。爱莲而已,何以能扯出那么一番大道理?“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样的理性思维终究会破坏赏荷的好气氛吧?也许过去的读书人大抵得如此——其实现在的读书人也是这样的——用所谓的哲理来掩盖迂腐得近乎贫乏的思想。姑且不论这样算不算沽名钓誉,我且来谈谈我爱的荷。
最初我并不青睐荷花,只在乡村的田间见过几朵,近乎枯败的,在烂泥塘中曳着,毫无美感可言。莲蓬是很喜欢吃的,脆生生的味道很清爽。直到在东湖看到荷花盛放的景象,才第一次直接的体会到荷花的美。
记得小时候学过一首诗,“小河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诗意,只是无端的觉得这是很有诗意的境界。于是又对荷花印象打好。而时至今日再吟起这首小诗,仍能感受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这就是生机勃勃的美吧!
爸爸有一位伯母早年入了道教,后来成了一个小道观的住持(我不知道在道教中那叫不叫住持)。小道观距离我们家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于是每年都会去一两次。印象之中的造访都要对着很多的菩萨磕很多的头,然后老爹爹(奇怪呀,为什么叫爹爹不叫奶奶)就会塞给我几个上供的橘子苹果,再扯着爸妈拉家常。我则会四处乱逛。小道观为一圈修竹环绕,环境很是清幽,人少,没有朝圣地常有的喧扰。有一次,我无意中逛到道观后面的池塘边,只见一朵浅粉色的荷花从一片荷叶田田中伸出头来,在清风中摇曳生姿,伴着缕缕荷香,十分动人。当时极有写下那般场面的冲动,无奈那一刻的感受实在难以描摹。直到后来读到周邦彦的《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深觉它把我感受到的那种美写绝了。“得荷之神理”,的确如此。
后来又读到《西洲曲》的“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读到王维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读到苏轼的“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渠细细香”,惊喜的发现荷竟是古代文学创作中如此重要的意象。我相信这些爱荷的诗人在赏荷时想到的一定不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们一定更为“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情景动容。他们为荷留下了那么美的别称——“莲”、“芙蕖”、“菡萏”……
这便想起了《红楼梦》,想起了宝玉在一次病愈后想吃的小荷叶小莲蓬汤。且不去想那汤真有几分美味,单是意境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而至于谈及芙蓉,更不能不说的则是那“倾国倾城貌”了。下凡报恩的绛珠仙子,洒尽一生眼泪之后,魂归离恨天之后,不是作了太虚幻境里司花的芙蓉仙子么?是的,黛玉她正如出水的芙蓉,美丽,清洁,不问世俗,如风荷一般绰约生姿。她没有牡丹雍容的美,没有桃花俗艳的美,但她的“菡萏香消翠叶残”最是让人心痛。
苏轼曾经有诗记载当年用水渍白芙蓉消夏的典故。很难想象连扇子都无法驱散的酷热中,这静静的在水中浸泡的白荷花会有什么帮助。或许,这便是在用精神上的清凉来对抗环境的浊热吧?忽然有些理解周敦颐了,他一定也是想用心目中的荷来对抗些什么。
荷花很美,以人比荷花,人更让人动心。“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徐志摩寻觅美的眼睛没有遗失荷;“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郑愁予敏感的心灵没有错过荷;《茵梦湖》中安夜独自开放的白睡莲,那令年轻人跳下水去接近却始终不可及的睡莲,那象征着伊丽沙白的睡莲,最终成了从年轻人到老人,那一生的慰藉。虚幻啊,真实。
我常常做这样的梦,荡一楫木兰舟,任接天的莲叶在我肩头恣意伸展,任照水的红蕖在我头顶上细细的香。飘荡,飘荡,纵一苇之所如,于这美好之间寄我的余生。
这便是“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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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芙蓉这个词就这样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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